影子，及其靜脈

〈二姑˙我和藝妲〉

作品節錄

又是陰雨連綿的一個傍晚，好容易把課教完，……意外地發現那不愛說話亭亭玉立的楊氏吟妹打著傘，還沒離去。她好像在等人，可是除我以外，並沒有別人在場。那時候雨勢轉強，我又沒帶傘，正好躑躅不前，不知如何是好。

「先生，我送你回去好嗎？」吟妹嚅嚅的說。

「可是，不是順路呢！」我說，「而且……」

在那封建時代……青年男女是不敢單獨在一起的；更何况是在同一個傘下走路的呢。

「沒關係，如果先生不嫌我骯髒的話……」吟妹有些激動的說。她的意思很明白，她以爲我嫌她是藝妲，怕被別人看不起。這句話倒刺激了我，何況我是一向無法無天的人。

「好吧！」我勇敢地走進她傘下裡去。聞到一股茉莉花幽香，那跟我阿母、二姑和翠蓮姑娘身上的氣味完全不同。我阿母身上有清潔的肥皂味，我二姑和翠蓮姑娘身上是那線香的檀木味，吟妹身上的是迷惑感官的青春氣味呢。

「你是哪裡人？」我問道。這時候，我們的肩膀互碰了一下，猶如觸電似的我的血液沸騰起來。

「你聽不出來嗎？我是北部的客家人，十三歲被賣到府城來的。」

「哦！你是客家人。」我這才記起她的日本話學得快又講得字正腔圓的道理了，同時她的台灣話也不太流暢。

「你會不會想念家人？」我問道。她不說話，卻忽然伸出一隻空著的手緊緊握住我的手，一言不發……吟妹秀麗的臉孔淚水滂沱的流著，和雨水混在一起，正是淚流滿面了。我很後悔，我這殘酷的無意的一問，正好戳進了她心痛處，使得她那麼哀傷。

文本分析

在一間教室裡教學的師生，也可以是一把傘下容納的兩個人，卻有最遙遠的距離。

故事中的「我」看似是那個鼓起勇氣、無法無天的一方，實則只是一位不諳世事的少年，正是因為他見過的世面尚少，他尚且並不是真正能夠明白對方的身世與苦楚。包含少年的二姑和陪伴二姑的翠蓮姑娘，她們真正的感情世界，是怎麼樣的呢？我們站在齋堂門外，可以看見建築的結構、感受歷史的氛圍，但是我們並不清楚，齋堂信仰的由來和生活方式，以及，每一位女性修行者選擇這樣生活的背後種種原因。除了齋堂信仰，還有藝妲的角色和背景，都有時代的不得已與特性。

然而，正是這樣保持距離的氛圍和背景設定，讓這位一知半解的懵懂少年，帶著我們感受到女性神秘的距離。於是，少年總有一種對女性引頸期盼的姿態，他把這種不明白變成一種共鳴的姿態，把引領他向前探索的好奇變成一種同情的努力。葉石濤筆下的女性角色，也在這種理解和包容、實質上卻是由自己撐起真正的難處的堅強中，達到昇華。

〈薔薇的皮膚〉

作品節錄

送葬隊伍很快就通過了，白木棺的側面眩目的光線紮實地擦過臉頰。

一位少女，與我有愛的約定，來不及實現便已死去。那樣的過程極為短暫。

抱著發燒三十七度半的蒼子的時間，與今天目送其送葬隊伍的時間之間，有著多少距離呢？

——忤逆父親的壞女孩死了……

我在關著處女的靈柩車之中，感受到枯萎的花的香氣，一面聽著遙遠的薔薇色的皮膚與直立的精神的音樂，一面離開小鎮。

白色的熱氣，掠過鳳凰木的花瓣蒸騰起來，我在古城上信步而行。從停止的思維之中，聽見鳥的笑聲，嗅到了黃昏的花的香氣。舊式的戀愛是隨著時間而固體化的骸骨。我吹著口哨。然而在那時候居然又聽見了悲傷的送葬進行曲了！

——歌曲是感傷的呢……

我給夏天點燃了火。

——所謂人生是像春天一樣的呢！

蒼子的話語在這廢址的風中讓眼淚與喜悅交錯。

——所謂人生是在冬眠中只感覺到疲勞。

我說過的這句話，使無情的我具備孤獨的條件。我看著遠方的風景。在有薄霧的天空裡煙霧隨風飄動。三隻白鷺鷥如殘影般浮沉於波浪之上。

我感覺輕微的暈眩站了起來。

文本分析

楊熾昌在這個故事裡，讓我們看見他如何運用物質的聯覺，從一位少女皮膚的薔薇色，逐漸帶我們以文字移行到各個記憶空間。

在1924年的「超現實主義宣言」中，布勒東提到「不要對於構思感到卻步」這件事的重要性。他強調構思和實驗的過程（夢境），我們毫無保留的去接納一連串奇異的插曲，於是，全新的連結、描述的形態才得以誕生。

即使眼前的現實不是如此，即使明明有著各種體驗條件的限制，例如，有些地景已經消逝了，而又有些眼前的風景，並不一定具備主流意義上的美感。又例如，伴隨著現代性的地質隆起又殞落的，是歷史的廢墟。褪色的現代化，還可以是美的嗎？

所有文學地景，都是曾經曝光過的感官廢址，那麼，為死亡送葬的隊伍，指的不就正是並列而行、眼前的那一道道光線嗎？於是，走讀時，我們信步而行的過程，又彷彿被籠罩在宛如半夢半醒的一種催眠狀態。